一阵风吹过，武则天的披纱飘落到地上，太平试图去捡，但风又将其吹走。武则天把太平的手拉住…

武则天：你现在还想你父亲吗？

太平看著苍老的母亲，心里不禁一阵酸楚。

太平：（点头）嗯! 

武则天：你的皮影还在吗？

太平：还在。

武则天：想起那时候，我和你父亲在院里玩儿皮影，我站在旁边看著，然后喊，行了，别玩了圣上，该上朝了…

一滴泪挂在了武则天的眼角。

太平无限感伤，眼睛也湿润了。

武则天：人老了是真可怕啊！你眼见著自己身体的每一部份在逐渐死亡…最近你父亲总到我的梦里来看我，还是那么年轻，像我第一次遇上他时的样子！他是个好人哪，并且他真心地爱我…我也爱他…我想好了，等我死了，就和他在一起，那儿安全…

太平的泪水猝然落下。

武则天：他们是不是把劝退的诏书都拟好了？

太平点点头。

武则天抬起头来看太平。

武则天：我们两个人争争斗斗了一辈子…

说著，武则天淡淡一笑。

武则天：还记得吗，我们两人之间死了多少男人吗？现在想想，薛怀义对我还是有情义的…

太平泪水盈盈。

武则天：薛绍的事，是母亲的过错，母亲…对不起你！你能…原谅我吗？

太平：（含泪点头）母亲，您别再说了…

武则天：武攸嗣，他也不坏，总还是个老实人。

武则天以恳求的目光看著太平。

武则天：太平，你还回长安吗？留下来陪我好吗？不要再离开我了。

太平再也把持不住，扑在武则天的怀中。

太平：母亲，我再也不离开您了，其实我是爱您的…

武则天摸著她的头，无限怜爱地流著眼泪。

武则天：还记得你十四岁那一年，你为了想见我，在宫里玩上吊吗？我去了，你扑在我的怀里说“妈，我想你”…我当时哭了，从那时起，眼泪就陪伴了我一辈子，每当我想你，就让它流出来一点。

太平：妈，我想你！

武则天：（泪如雨下）我知道，我们毕竟是母女啊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…

众画师下，只留下最后排一位少年仍专心致志地在画架上忘情作画，一卫士要上前制止，被武则天拦住。武则天悄然走上前，画架后的少年正在做最后的收尾，他长舒一口气，抬起头，才发现武则天已站在面前，他慌忙跪倒 。

严利德：臣严利德献画！

武则天注视著画纸上的自己，一身田园打扮，悠闲而不失高雅，怀中的太平正在熟睡，手紧紧握著自己的衣襟，背景是一片盛开的牡丹。

武则天（语气明显缓和）我没穿这件衣服啊！

严利德：皇后是没穿这件衣服，不过您没注意到您身后的牡丹也非比造作人工之物吗？臣在作画时眼中并没看见皇后！

武则天：哦？那你画的是谁？

严利德：臣在画一位母亲，一位与天下所有普通妈妈有著同样表情的温柔的母亲；一位怀抱著新生儿，沉浸在欣喜与无限爱意中的尊贵的母亲；一位有著比身后盛开的牡丹有著更为亲切令人感动的幸福的母亲。

严立德：臣四岁丧母，八岁丧父，皇后美妙的姿态让臣想起了自己的母亲，唤起了臣对母亲疏远而温暖的记忆。臣甚至清楚地记起，臣也曾经这样安逸地躺在母亲的怀里，体验安宁和绵延的爱情，臣想这就是此刻公主微笑的全部含义。唯一不同的是，臣的母亲身后或许只有塞北枯黄的杂草和冷风中瑟瑟绽放的百合，然而，比起身份地位、贫富悬殊，母爱是永恒的，正像挂在您嘴角的，只属于伟大母亲的笑靥。

严利德的眼中泛起了泪花，他真挚热烈的表述，随风在静静的庭院中飘荡。每一个人都安静地站在那里，惟有春几乎唏嘘不已。

武则天：（默默地望著他，良久）你叫什么名字？多大了？

严利德：臣严利德，今年刚满十八。

武则天：好，从今天起，你就留在宫里吧，做我的画师，封五品。

严利德：谢皇后！

武则天：谢谢你，你画了一幅好画！

太平：母亲，你不懂爱情…

武则天：我真希望我不懂，懂了就要花费很多精力…皇上一般都没有爱情，至多也不过是有几份渴求爱情的心境，由此滋长得太疯狂了，就得按住，自己杀了这份心境。满朝的人都在看著你，…我怎么能见他？！他说他爱上了我，这是同皇上可能有的最危险的关系…

太平：（哭）可是我并不想杀他…

武则天上前，轻轻搂住太平抖动的肩膀。

武则天：我懂。我并没有怪你…有些事情也许是上天注定就不能有什么结果，不管你的心有多诚，有多么良好的愿望，就像这万象宫，几经周折终于建成了，又毁于一旦。可笑的是，毁它的人，恰恰是建它的人。也许这是上天的旨意！就像他对我的爱情，他不该爱我像爱一个普通女人那样…那样做注定没有结果，因为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，我是皇上！我们走吧。

太平：不，母亲，我想在这多待一会儿，陪陪我好吗？

空荡荡的废墟中只有母女两个渺小的身影，神策军远远注视着她们…

武则天：最近，你们的日子过得好吗？

太平：还好。武攸嗣虽然没有什么本事，但是他很疼我，我也算是随和温顺。

武则天：真的挺好？那就好！太平，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，更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！虽然我不喜欢他，你既然嫁了他，我就希望你们好，希望你们快乐！婚姻往往使知足者常乐，尤其对女人，珍惜这桩婚姻。你比我强，毕竟还有个家…

旁白：那天，你奶奶突然像一个天下所有普通的母亲那样，无止境地回味自己的不幸生活，她终归还是一个女人，她爱薛怀义，只是至尊的地位替她选择了无爱的立场。

太平焚香下跪，泪流满面。

太平：薛绍，今天不是你的祭日，也不是你的生日，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，只是我想你！…你在做什么？是在和慧娘同歌长相守吗？我打扰你们吗？我很寂寞，我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。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娇憨任性的女孩子了，再也不会为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倾其所有，我不知道这是好事，还是坏事。但我真切地怀念我初次见到你的感觉，就像怀念我曾经拥有的一笔精彩的财富。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痛苦的，但是却优美，你教会了我感情、忠诚。我现在的全都期望就是来世。…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我们在来世又一次相遇，还是带著那张面具，这次是你追求我，你找到我的父母向我求婚，我们在大明宫里拥抱，你的手臂是那样的有力，你的眼睛是那样的热情…请转告父母大人，我没有能力保全他们的生命，请他们在天之灵诅咒我，诅咒我只能用权利害人而无法救人的公主，我的愧疚和悔恨将终生伴随著我，直到同你的记忆融为一体。叶儿现在很好，请你放心，也请慧娘放心，我会悉心爱护他，以补偿我们一家对你们欠下的感情的债。

武则天不知何时出现在太平身后，默默观望著女儿的背影。

武则天：薛绍是个好人。

太平：…

武则天：所以我把你嫁给他。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，他是一个我可以把女儿相托的男人，我当时真为你高兴，甚至还有些羡慕。薛绍无论从什么地方看他都是完美的…只是我错误地认为：随著时间的流逝，他的创伤应该会平复，你们终将会有一个完美而幸福的生活。

太平不信任地缄口不言。

武则天：你就不打算跟我说话吗，太平？

太平：母亲想听什么？

武则天：…这一切错误的根源，在于我们三个把心中的爱情都做到了极致，而在爱的同时又伤害著第三者。我爱你的极致，是不顾一切的把你嫁给他，而伤害了他；而他爱慧娘爱到了极至，甚至以死相报，所以他又伤害了你…

太平：可是我谁都没有伤害！

武则天：你现在正伤害著我…太平，作为女人，守望爱情是艰苦而绝望的，我也曾在感业寺，漫漫长夜艰难地等待著你的父亲。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！你对薛绍的诚挚爱情连神明都会感动，惟独感动不了他…你不可以这样做女人，更不能被男人的道德所操纵，不能成为他们用以完善自己德行的工具，这往往比服从他们的命令更可怕。…太平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，要学会遗忘…

太平缓缓起身，向母亲转过头去。

太平：母亲，您有您做女人的方式，我有我做女人的方式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您那样的女人…我可以走了吗？

武则天望著擦身而过的太平。

武则天：你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如何做人，我的一切建议只是希望你不再受痛苦…听说你最近和武攸嗣在一起。

太平：（警觉地回头）您又在过问我的生活！

太平说完拂袖而去。

武则天望著太平远去的身影，一脸惆怅。

旁白：不论什么原因，同自己的母亲斗争是痛苦的，但我必须选择对抗！我最终要向她证明，她的霸道，是她自己痛苦的起源。我知道，天下只有我能从心灵上彻底击败她…

武则天望著脚下跪拜的老人们。

武则天：都平身吧，赐座！

老人们：谢圣母太后隆恩！

纷纷起身就座。

武则天：哪位是陆皓翁老人？

陆皓翁：深州陆皓翁叩见圣母皇太后！

武则天面露笑容。

武则天：快把老先生扶起来，赐座。

两太监扶著老人坐在第一张桌子旁。

武则天：（起身）诸位老人家，高祖办千叟宴的初衷是让君王感受上天好生之德，领悟修身养性之道。而我这次办千叟宴，一来是弘扬列祖列宗的仁爱遗风；二来诸位堪称耄老智叟，代表著天下人的愿望及心声，我想通过诸位转达我对大唐百姓的感激之情。

此时太平带著武攸嗣款款而入，稍稍打断了武则天的演讲，很显然，武则天对太平的到来很激动。

武则天：…告诉我的子民们，他们未来的幸福是有多么的稳固。来，这一杯，让我们共敬天地神明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！（饮罢）这第二杯，我要敬你们，令人尊敬的大唐兴旺的目击者，以及你们身后的善良忠诚的子民们！

陆皓翁：我们也敬太后，感谢李姓王朝养育之恩！

众人饮罢，坐下。

武则天：（低声对太平）你终于来了，母亲很高兴。

太平没有说话。武攸嗣没有座位，只得尴尬地站在太平身后。

武则天意识到他的存在，向后瞟了一眼。

武则天：他来干什么？

太平：我愿意带他来，不行吗，母亲？…攸嗣，你就站在我身后，哪儿也不许去！听到了吗？

武攸嗣：我不去，哪儿都不去！

武则天：（转过头）陆翁！

陆皓翁：老朽在！

武则天：今天您是天下寿星之首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，您今年应该是一百二十岁高龄了？

陆皓翁：蒙太后挂念，到今年八月老朽已是一百二十一岁了。

武则天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，早听说您仙风道骨，慈眉善目，有仙人下凡的风采和神韵，今日一见，果真如沐春风。我记得您曾献与显帝一幅《百忍图》，称长寿只凭一个字─“忍”，一直不解其意，今天正好有机会请教您！

陆皓翁：太后，其实道理很简单。太后可曾留意您头顶幽深的夜空？世间万物，惟天地永存。自盘古开天辟地，已历经百世，可天空却愈活弥坚，源远流长。靠的只是一个“忍”字。它要忍耐骄阳似火；忍受冰冷的星空；忍受疾风骤雨；忍受电闪雷鸣。人生百态，概莫如此，一切悲伤、失意，一切生老病死，一切阴晴圆缺，皆为自然…我的儿子，孙子，曾孙子，皆死在卫国戍疆的战场，我的曾重孙目前又在前线为大唐平叛，我不悲伤，相反我觉得光荣。为国捐躯是职责，犹如木炭的任务是燃烧一样，它成为灰烬则是快乐，是满足。太后，忍并不意味著僵硬地去忍耐悲苦，它真正的含义是去理解、化解悲苦，从而将其化为快乐，像天空那样将风雨化为彩虹。惟此，则任何人就都可以活得像天空一样久远，因为心感受到的从来是快乐。

武则天：说得好！理解悲苦从而将其化为快乐，像天空那样将风雨化为彩虹。说得好！陆翁，我敬你一杯！

陆皓翁：太后，如果您不介意的话，老朽有一宝物献上…（说著从怀里掏出一瓷瓶）…这是我倾尽毕生研制的一种药酒，不仅作用于体，而且作用于心，能让人永葆快意！

武则天：噢？献上来看看！

陆皓翁拾级而上，面色沉稳，微露笑意。行至武则天面前，陆皓翁将瓶盖打开，闻著。

陆皓翁：我将它命名为“快乐泉”，近十年来，老朽每天一杯，确实受益匪浅。老朽愿在此敬您一杯，以表心意！

说著将武则天的杯子斟满，献给武则天。武则天接过酒杯，习惯性地放在太监手中的托盘儿里，还没等太监走远，又把他叫了回来。

武则天：…慢著，今天就免了这些陈规陋习，我怎么能怀疑陆翁的诚意呢？ 再拿一只杯子来！

武则天将酒倒进另一只杯子，递与陆皓翁。

武则天：来，陆翁，我们同饮“快乐泉”，共享长寿！

陆皓翁微露难色，眼神顿了一下，马上又恢复常态，举起杯子。

陆皓翁：请！

武则天：您先请，您是天下寿星之首嘛！理应受此礼遇。

陆皓翁：（泰然自若地）谢太后！

说完一饮而尽，然后将杯底儿呈给武则天。

武则天微笑著盯著陆皓翁。良久，才将杯子凑到唇边。就在此时，太平突然发觉陆皓翁的腿隐隐发抖，下垂的手痉挛一般握紧，指甲将指肚儿都掐出血来。她随即意识到某种不祥…太平本能地扬手打掉武则天手中的酒杯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皓翁的脸。

太平：母亲，您不要喝！

武则天惊异地望著太平，然而在此时，一口鲜血从陆皓翁紧闭的嘴中喷出，所有人都大惊失色，卫士闪电般冲上来，陆皓翁缓缓倒地，但手还指著武则天，口中念念有词。武则天脸色大变，惊得说不出话来，看著卫士七手八脚地将陆皓翁抬起。

武则天：等等，把他扶起来，他有话要说！

卫士将陆皓翁强行扶起。

陆皓翁：（微弱）天空可以忍耐一切，…但无法忍耐你乱…了纲常……我…忍无可…忍！

陆皓翁昏了过去，卫士将他往下抬…

武则天：（神经质地唠叨）传御医！一定要救活他，我要让他再活一百岁，我要让他看见什么是自然，什么是纲常，统统可以改变！

寂静，惟武则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。